本文擬回顧分析靳老的成長之路、治學之道、為人之本, 展示一代大師之風範。
本文作者為王琴玉博士與彭增福博士。原文載於：上海針灸雜志. 2009年10期 第562-564頁
1 家傳師授, 學而踐行固根基
靳瑞教授出生於廣州西關的中醫藥世家, 祖上世代業醫、制藥。靳老幼承庭訓, 常常到父親的藥廠和叔父的診所學習中醫及制藥, 深得父輩喜愛。
1950年, 靳瑞教授入廣東中醫專科學校, 讀中醫本科, 接受現代院校式教育, 接觸到羅元愷、鄧鐵濤等大批當代名中醫。當時的總體教學內容是西醫與中醫“三七開”, 所以與父輩不同, 他在學習中醫的基礎上, 很早就接觸到西方醫學。1954年畢業實習時, 他被分配到西醫力量十分雄厚的海南省人民醫院, 工作後又曾經在中山醫學院進修神經解剖學和神經生理學, 師從著名神經生理學家林數模教授等。因此, 他在中醫、西醫兩方面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1955年畢業後分配在廣東中醫進修學校從事針灸教學, 1956年調任到新成立的廣州中醫學院針灸教研組, 兼任中山醫學院第二附屬醫院針灸科醫師。其後認識並師從當時針灸名家韓紹康先生, 隨師教學誦典侍診, 得益良多。
1960年到1966年, 靳瑞每年7、8、9月受廣東省衛生廳指派, 到廣東興寧、梅縣、普寧、潮汕等地區救治乙型腦炎。1967年開始, 在大多數醫學工作者的研究工作都不得不停頓的情況下, 靳瑞因為當時發表在醫學刊物上的文章頗有建樹, 被中央點名要求參加“523”醫療隊, 進行腦型瘧疾的救治和研究工作。在接下來的數年, 他轉戰海南、廣西、雲南, 到處巡診, 探索的腳步從來沒有停下。這幾年的研究和大量的臨床實踐為他後來從事腦病研究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2 繼往開來, 三針行世濟蒼生
1979年, 也就是撥亂反正後的第一年, 靳教授受衛生部指派, 作為國家出訪醫療隊中的唯一一名中醫成員, 他應邀到加拿大、英國等多國最高醫學機構進行講學, 大力宣傳中醫針灸, 為中醫針灸走向世界起到了直接的積極作用。正是廣博的知識面加上大量的實踐活動, 使得“三針療法”應運而生。
最早期的“靳三針”, 實是人們對靳教授針灸療效神速的美譽。20世紀70年代, 靳教授在海南搞救治腦型瘧的研究時, 曾為一個南航部長治療過敏性鼻炎, 三次而愈, 部長很驚奇, 因他患此病已十幾年, 便問這是什麼絕招, 其實靳老早已用此法治癒過很多病人, 且大多收效快捷, 既然部長的病三次就好了, 靳教授說那就叫它“鼻三針”吧。自此, “靳三針”美名不脛而走, “三針”療法由此開始。
但“靳三針療法”系統的形成, 是在80年代中、後期。1987年, 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在總結建國近40年來中醫藥成就時, 指定靳老負責針灸臨床研究文獻的總結。於是, 靳老帶領學科骨幹和他的弟子們, 系統地查閱了各科論著、雜誌上發表的有關針灸臨床文獻, 通過電腦詳細分析全國各地臨床醫生的針灸取穴規律, 進行總結歸納。以此為契機, 靳教授結合自己多年臨床實踐, 廣涉典籍, 博采眾方, 汲取歷代醫家獨到經驗, 總結出治療各種病最重要、最常用的前三個穴位, 並帶領其研究生開展系統的臨床與實驗研究, 幾經寒暑, 終於形成了較完整的“靳三針療法”體系[1]。“靳三針療法”蘊含著深刻的理、法、方、針、穴原理, 在學術界獨樹一幟, 並因其獨特之組方、顯著之療效而蜚聲海內外, 聲譽日隆。目前, “三針療法”的各個組穴在臨床被廣泛採用, 如腦三針、智三針、顳三針、四神針、鼻三針、脂三針、肥三針、眼三針、肩三針等, 幾乎每一組三針之組穴都可以開創支撐一個專科門診, 因此“靳三針療法”具有極為廣闊的臨床應用前景。
雖然已自成體系, 在靳教授的帶領下, “靳三針療法”仍然與時俱進。40多位博士、碩士及學科骨幹曾先後參與其研究, “三針療法”的內容、思想內涵在實踐中不斷豐富、拓寬與完善, 並傳遍海內外, 成為一種成功的臨床針灸模式。
“三針療法”目前已有的40餘個組穴配方, 主治相當廣泛, 充分覆蓋了針灸臨床疾病譜。靳三針療法也因此而多次被列為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國家級醫學教育專案。其中對於針灸治療腦病的研究尤為深入, 採用靳三針不同組穴治療智力低下、自閉症、兒童注意缺陷多動綜合征、腦癱、先天愚型、中風後遺症等研究已完成了大量的國家級及省部級課題。許多已取得階段性成果, 如“針刺顳穴治療腦血管意外後遺症臨床與實驗研究”獲廣東省科技進步二等獎, “智三針為主治療兒童精神發育遲滯的臨床觀察與實驗研究”獲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科技進步三等獎, “靳三針治療腦病的系列研究”獲廣州中醫藥大學科技進步一等獎。2005年, “靳瑞學術思想、經驗傳承研究”列入“十五國家科技攻關計畫”基於資訊挖掘技術的名老中醫臨床診療經驗及傳承方法研究。目前, 靳老指導的多項關於針灸治療腦病的研究仍在進一步開展中。
3 導航明師, 立德立言啟後學
3.1 論茶與咖啡之道, 談中西醫課程教育
靳教授深通茶道, 常到酒店喝早茶已是廣為人知的軼事。在教育學生中, 靳教授也喜歡拿茶做比喻。
比如, 在現代中醫院校教育中, 他認為, 把中醫西化固然不對, 但過分強調中醫課程而排擠西醫課程, 也不符合學科發展的規律。他提倡“西為中用, 獨立自主”。他認為, 無論中醫、西醫, 只要對患者有利, 就是醫生所應該採納的措施。作為高等院校的醫學生, 應該瞭解當代醫學臨床比較全面的現狀。醫學教育的決策者如果秉承著這種豁達的理念, 對於學習者會是有益的引導。當今5年制中醫學院的學生, 中醫和西醫課程的比例基本上是7:3, 這在理論規劃上是合理的。
但是, 正如茶與咖啡是兩種不同的飲料一樣, 雖然都可愉悅身心, 茶道與咖啡的文化內涵、調製技藝是各有千秋的。韓愈曾言“聞道有先後, 術業有專攻”, 作為學習者, 應該先學其中一個體系為主, 並且能精於一個體系, 至少到畢業時能奉上一杯沁人心脾的清茶, 或者能呈上一份正宗香醇的咖啡, 那麼走向社會也就不愁沒有生路了, 因為他的學識才藝已經足以吸引大批顧客。中醫就如同中國的茶, 它並不比咖啡遜色。中醫院校的責任就是把我們的學子調教成應用中醫的高手, 或者至少能引上這條路, 所以中醫院校教育的重頭戲永遠應該擺在那個“7”上。必須讓我們的學生也明白這種教育設計的目的。
3.2 搞科研, 應咬定青山不放鬆
靳教授常常鼓勵學生:“要堅持進行科研, 只要選題選得好, 你就一竹竿到底, 你不要今天搞胃痛, 明天搞腦病, 後天又搞膝關節病, 臨床看病是需要這樣看的, 科研這樣就不行。你進行科研, 你越專研於一種, 那麼你的指標一個一個會越來越精深, 你的思維會越來越達到一個高層次, 才能真正走到國際前沿。”針灸治療腦病的研究, 靳教授就堅持了幾十年, 帶領他的同事和學生們, 從臨床實踐到科研, 又從科研回到臨床指導實踐, 終於取得令人矚目的成就。
3.3 求實、創新是業醫者應有的素質, 療效是業醫者之根本
靳教授有言, 為醫者第一是應該謙虛, 人有一技長於我, 則不論尊卑均應虛心求教, 此為求實;第二應該勤於思考, 要有自己的主見和創見。“靳三針療法”也就是在博采眾家之長, 結合數十年臨床經驗的基礎上, 不斷求實、創新而形成的。靳三針自成體系, 法度嚴謹, 主要體現在其取穴、配穴、進針方向、補瀉手法、留針時間甚至加用電針的方式都有自己的規範, 這些規範有其理論基礎, 但最終的確定是以臨床療效為根本的。如眼三針, 原為眼眶與眼球之間, 眼球之上、下、內、外側各一針, 即“眼四針”, 但靳教授在臨床中發現, 眼球外側一針不僅療效不甚滿意, 且針刺後易出血, 於是廢而不用, 僅取其上、下、內各一針, 即現在的“眼三針”。
3.4 中醫學生應誦讀經典, 古為今用
幾十年來, 在靳教授的書房一直掛著一副對聯“業精於勤而荒於嬉, 行成於思而毀於隨”。自青年時期開始, 靳瑞就養成早起的習慣, 每天清晨誦讀經典或寫讀書心得, 數年如一日, 勤求古訓, 博采眾方, 上至《內》《難》, 下及諸家。1980年, 由賀志光教授推薦他接受貴陽醫學院邀請, 到貴陽講授《靈樞》。他當時只隨身攜帶一本張隱奄 (清) 所注《黃帝內經靈樞集注》和他自己編著的《醫經針灸類編》。每天下午講課三個半小時, 不需看講稿, 連續講了一個月, 旁徵博引, 聯繫臨床, 深入淺出, 引人入勝, 足見其對經典的把握和運用, 功底之厚實。靳教授常言:“熟讀背誦經典, 乃中醫學生第一必修課。當讀書之時, 必有賙人之急, 救人之疾的恭敬之心, 則心不自躁, 志不外逸, 外物難拓, 讀書之義得如己之義, 雖曰艱苦, 然是學古人做學問工夫的過程, 不亦樂乎。”
“梅花香自苦寒來”, 多年筆耕不輟, 靳教授相繼出版《針灸學基礎》、《針灸問答》、《針灸問題精解》、《針灸醫經類編》、《經絡穴位解說》、《子午流注針法》、《針灸時間治療概論》、《針灸按摩補瀉解說》等數部專著, 其中部分還被譯成英、日、德、法、義大利文在國外出版, 大大弘揚了中醫學。
4 至尊至簡, 鉛華不染近菩提
這樣一位受人尊敬的一代名醫, 其生活之簡單樸素, 卻令常人難以想像。走進他的家, 與其人赫赫之名形成鮮明反差。“不為良相, 願為良醫”, 一幅匾額點出了主人高遠淡泊的人生志向。古人有雲:“醫者父母心。”靳教授平日躬身忙碌於患者之間, 自己的生活簡樸之極, 而待人卻相當慷慨, 素懷菩提之心。他曾個人出資刊印《自閉症弱智兒童家庭教育與護理》、《心腦血管病飲食康復知要》等專著無償贈送給患者。
曾有著名書法家區潛雲先生書贈靳教授一幅對聯“靳子守杏林心存天下, 瑞星臨橘井利濟蒼生。”此可謂對靳教授人生和其志向的最好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