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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針八髎穴為主治療直腸癌低位前切除症候群

摘    要:
介紹黃金昶教授治療直腸癌低位前切除症候群(LARS)的經驗。黃金昶教授基於直腸癌術後控便治療的臨床經驗,提出LARS的主要病機為脾腎陽虛兼濕濁內阻,宜健脾溫腎化濁,特取八髎穴,化濁通陽,暢達臟腑氣機,調節魄門啟閉。強調治療以電針深刺八髎穴為主,並針對兼症靈活配穴,輔以艾灸、刺血拔罐,以恢復規律排便及提高直腸癌保肛術後患者的生活品質。

直腸癌根治術式的改良及新輔助治療的應用,提升了保肛率及存活率[1,2],但術式的改善並未改善患者的生活品質[3]。許多保肛術後患者出現了排便功能異常,如大便失禁、排便急迫、排便次數頻多、大便排空困難等症狀[4,5],並由此產生廁所依賴,嚴重影響患者日常社交活動及心理健康,這一系列症候群被定義為直腸癌低位前切除症候群(low anterior resection syndrome,LARS)[6]。 LARS發生率高達60%~90%,根據長期追蹤的結果,LARS並非短期的術後併發症,甚至可長達數年[7,8,9]。然而目前LARS仍缺乏關注[10],尚無標準化的治療方案,現代醫學以經驗性對症治療為主。直腸癌患者趨於年輕化[11]且LARS嚴重影響患者身心健康,因此亟須找到LARS有效的治療方案。近年來,黃金昶教授團隊研究[12]發現電針八髎穴可有效改善LARS,現將黃金昶教授運用電針八髎穴治療LARS的中醫理論依據及經驗總結如下。
1 LARS病因病機與證候特點

1.1 脾腎陽虛,濕濁內阻為核心病機

黃金昶教授認為直腸癌病位在脾,主要病機為脾虛失運,濕濁困阻大腸[13]。大腸稟受脾臟的榮養,而脾虛生痰濕亦困阻大腸,濕濁與癌毒互結而導致直腸癌發生。一方面,腸癌耗血傷精,術後長期腹瀉亦損正氣,後天之本氣血生化無力,累及先天之本;另一方面,手術屬金刃之傷,易挫傷陽氣,因而直腸癌術後病機進一步轉變為脾腎陽虛。 LARS評分量表[14]中權重最大的是排便急迫、排空困難,此兩種症狀多責之於脾腎陽虛兼濕濁內阻。脾陽虧虛,無力推動氣血津液輸布,大腸失於溫煦濡養,傳導失常,無力排泄糟粕,多見大便排空困難症狀[15]。 《景岳全書·洩瀉》記載“二陰之開閉,皆腎臟之所主”,若元氣不足,腎陽不固,魄門開閔失司,見大便失禁或排便急迫。脾腎陽氣虧虛,脾失健運,水穀不化,腎元無力蒸騰氣化,水飲痰濕內停於下;陽虛生寒,濕濁為陰邪,陰寒與濕濁膠著,濕濁愈加頑固難除,濕濁困阻大腸,腑氣不通,則見排便不盡,後重感強烈。

1.2 典型證候特徵及兼症

除上述排便異常外,臨床上亦常見脾腎陽虛兼濕濁內阻的其他典型表現:①脾主大腹,主肌肉,脾陽不足,腹部失於溫煦,肌肉失於濡養,臨床上兼見全身肌肉鬆弛,下腹隱痛或下腹發涼。 ②命門火衰,陽虛不固,多見夜間大便頻多,或五更洩瀉。 ③腰為腎之府,腎陽不溫,常見腰薦部皮膚發涼。臨床上觸診常發現,患者督脈循行之處及八髎穴對應的皮膚偏涼。 ④濕濁流注於下,患者常見肛門搔癢,下肢沉重。
複雜的兼症使LARS症狀呈現多樣化,黃金昶教授基於臨床經驗將其總結如下:①兼胃氣不降者,常見胃脘脹滿,呃逆,大便時有時無;②素肺氣虛弱者,常見氣短,肩背部不適;③久瀉傷正、中氣下陷者,常見腹部墜脹,肛門重墜,四肢倦怠乏力;④情志不遂、思慮過度,肝鬱乘脾者,常見大便時乾時稀,常嘆息,睡眠淺易醒;⑤放療後熱毒殘留,濕濁與熱毒蘊結,常見排便時肛門有灼熱感,疼痛難忍,肛周有紅疹,濕熱灼傷血絡則見便血。

1.3 主要治則

治療LARS當健脾溫腎以扶正化濁,一方面防止濕濁內生,另一方面促進濕濁排泄以通陽。脾土需腎陽的溫煦,腎為先天,賴於後天的充養,生理上二者相互協調,共同維持體內水液代謝的平衡。 《景岳全書·腫脹》記載“脾虛土不製水而反克,腎虛則水無所主而妄行”,闡釋了脾腎二臟病理上可互相累及。因此,欲從根本上治療LARS,需脾腎同治。
直腸癌術後腸週筋脈橫解,濕濁滲漏其間,從局部排泄濕濁,以通為補尤為重要。 《醫宗金鑑》指出「膀胱……居腎之下,大腸之前……水液由此別迴腸,隨氣泌滲而入。其出其入,皆由氣化。入氣不化,則水歸大腸,而為洩瀉。流注於下,阻滯氣機,病程愈加纏綿。因此,化濁通陽的關鍵在於恢復腎臟與膀胱的氣化功能。

2 特取八髎穴的理論探源

LARS的病機決定了其治療涉及足太陰脾經、足少陰腎經及足太陽膀胱經,結合黃金昶教授臨床經驗,八髎穴局部取穴,可改善直腸周圍血液循環[16],足太陽膀胱經與脾、腎二經交會於八髎穴,因此局部特取八髎穴可同時調節脾臟、腎、膀胱,標本同治。 《備急千金要方》記載“大小便不利,灸八髎百壯”,八髕穴主治肛門病範圍廣泛,包括腸鳴腹瀉、便血等[17],故選用八髎穴。

2.1 局部取穴,從陽引陰

八髎穴靠近直腸、肛門,《靈樞·經別》記載“足太陽之正……其一道下尻五寸,別入於肛”,“尻”指的是骶骨,《潰瘍科心得集》記載“蓋肛門為足太陽膀胱經所主”,故八髎穴為核心要穴。八髎穴共有4對穴位,即上髎、次髎、中髎、下髎穴,「髎」為孔隙之意,具有疏導水液的作用[18]。足太陽膀胱經乃巨陽之經,《血證論》指出“膀胱稱為太陽經,謂水中之陽”,八髎穴之孔穴借足太陽膀胱經之陽,令陰寒濕濁得以溫化。

2.2 特取八髎穴,脾腎同治

八髎穴為足太陰脾經、足少陰腎經與足太陽膀胱經的交會穴,交通陰陽脈氣。王冰註《素問· 繆刺論》提及「足太陰之絡……與厥陰、少陽結於下髎而循尻骨內,入腹」;《靈樞·經別》記載「足少陰之正,至膕中,別走太陽而合,上至腎」;《靈樞·經脈》記載「足少陰之別…別走太陽,其別者…外貫腰脊」。脾與腎之經別、絡脈,由內向外,自下而上,從陰至陽,與足太陽膀胱經相合。八髎穴位於脾、腎、膀胱經交會之處,恰為陰陽溝通之道路,可引陽入陰,溫補脾腎陽氣,健脾益腎,促進水液代謝,既防濕濁內生,又可通洩濕濁,疏通局部氣機。
「魄門亦為五臟使”,魄門正常啟閉需要五臟相互協調。足太陽膀胱經與足少陰腎經相表裡,並與足厥陰肝經、足太陰脾經、足少陽膽經互結於八髎穴[19],足太陽膀胱經是十二經脈聯繫臟腑的重要通道[20],透過背俞穴與全身臟腑建立聯繫,故針刺八髎穴可調節足太陽膀胱經,亦有利於五臟氣機調暢,令魄門啟閉正常。

2.3 通督調神,緩解排便急迫

足太陽膀胱經與督脈、腎、腦關係密切[21],督脈之別循脊入骶骨,選取與足太陽膀胱經、督脈相關穴位可治療脊椎神經相關疾病,故深刺八髎穴可通督調神。 《素問·骨空論》記載「督脈者…至少陰與巨陽中絡者合,少陰上股內後廉,貫脊屬腎。與太陽起於目內眥,上額交巔上,入絡腦”,《靈樞·營氣》謂“循脊入骶,是督脈也”。督脈與足太陽膀胱經絡脈、足少陰腎經相合,在上絡於腦,在下督脈之別經過八髎穴。針刺八髎穴可溝通督脈、足少陰腎經與足太陽膀胱經,腎主骨生髓,腎氣得充,則可生髓,腦髓得充,元神得養,有助於調節魄門啟閉。足太陽膀胱經與督脈會於巔頂,且足太陽膀胱經入絡腦,電針八髎穴可促進低級排便中樞與大腦高級排便中樞建立良好聯繫[22]。

3 電針八髎穴運用心得

3.1 電針深刺為核心要點

深刺八髎穴能有效刺激薦神經,進而控制排便。骶神經穿過骶前孔,八髎穴對應的解剖位置是骶後孔,即上髎至下髎穴的深處分別有骶神經通過。肛門內外括約肌等骨盆底肌群、來自薦神經的盆內臟神經、陰部神經共同參與排便反射[23],刺激陰部神經可增強外括約肌活動。現代研究[24,25]顯示深刺八髎穴主要透過刺激骶神經治療肛腸疾病,針刺深度為70 mm或100 mm時針感較為明顯[26]。陰寒濕濁伏於內,寒邪凝滯收引,需深刺而久留針以候其氣[27]。電針效應具有持續性[28],可提高肌肉協調性,雙向調節排便異常。直腸癌低位前切除術後造成肛門括約肌失去自主控制,直腸平滑肌與骨盆底肌肉不協調,基於此,電針較常規針刺更具優勢。電針透過有節律的微量電流刺激直腸周圍肌肉,促使其有節律收縮,改善肌肉協調性。研究顯示,電針八髎穴透過增加肛管收縮壓,改善肛門外括約肌功能及協調骨盆底肌肉功能[29];電針對功能性腸道疾病具有雙向調節作用[28],適合排便規律複雜多變(無論便秘或腹瀉)的LARS患者。
骶神經刺激術(SNS)是將電極穿過骶孔,以低頻脈衝連續刺激骶神經,目前主要用於治療二便失禁。電針八髎穴雖然也透過刺激骶神經調控排便,但與SNS不盡相同,主要有以下3個面向:①針刺部位:電針八髎穴是刺激S1~S4神經,而SNS通常選擇S3神經;②參數及強度調節的靈活性:SNS刺激器為永久性植入,參數調整較為複雜,電針可根據患者耐受程度及時調整參數;③操作難易程度:SNS需要進行手術操作,而電針無需手術;④後續影響:接受SNS治療後,患者只能接受1.5T的頭顱MRI掃描[30],對於需要進行常規複查的患者而言,需慎重考慮SNS。故採用電針八髎穴治療LARS,既體現了中西醫結合思維,又可較大程度確保治療方案的可行性與安全性。

3.2 電針八髎穴的操作要點

八髎穴定位需要結合體表解剖標誌與揣穴手感。上髎在髂後上棘與骶後正中線之間,距離骶後正中線約2 cm,對應第1骶後孔;次髕在髂後上棘下方或內下方,平對第2骶骨棘突下,對應第2骶後孔;中髎在次髎內下方或下方,對應第3骶後孔;下髎在平對兩側骶管裂孔旁1~2 cm。每側4穴,且接近等距,兩側穴位對稱或略顯「倒八字」。按壓揣穴時,指尖可觸及八髎穴有凹陷感,患者有酸麻脹感。操作時,囑患者針刺前排空膀胱,取俯臥位,局部常規消毒,選用0.30 mm×75 mm一次性無菌針灸針,從上髎至下髕穴針尖與皮膚夾角分別約為20° 、45°、60°、90°,針刺深度均為70 mm。運用夾持進針法緩慢進針,進針後行均勻提插捻轉,使針感擴散,針刺進入骶孔時會有明顯落空感,患者在肛門、會陰或小腹部會有酸麻脹的得氣感。得氣後,連接SDZ-V型華佗牌電子針療儀,每對輸出的兩個電極分別連接同側穴位,如一組正極、負極分別連接同側上髎、次髎,另一組正極、負極分別連結同側中髎、下髎,對側同理。選擇震顫感強的連續波,其對損傷的括約肌有較好的修復效果[31],頻率為50 Hz,電針強度由0逐漸增大到以患者耐受為度,留針30 min。起針後,使用醫用乙醇棉球按壓穴位片刻。每隔1~2 d針刺1次,連續治療4週,依患者病情調整。操作時注意,八髎穴針刺時對指力要求較高,剛進針時有滯澀感,進入骶後孔有明顯的落空感,其後進針較為順利,但若進針時觸碰到較硬或較韌的組織,不可強行行進針,應適當調整針刺方向,避免斷針、彎針。

3.3 辨證配穴與針灸療法

根據LARS不同的兼症表現,給予辨證配穴及相應針灸療法。 ①針對胃氣不降者,取雙側足三里、上巨虛,以通腑理氣及胃,一般常規直刺40 mm。 ②針對肺氣虛弱者,取雙側中府、肺俞,俞募相配,調補肺氣,與皮膚呈30°角向外斜刺或平刺中府、肺俞約20 mm。 ③針對中氣下陷者,取中脘、關元運轉腹部氣機,溫補元氣,毫針直刺中脘、關元,緩慢均勻用力進針40 mm,配合懸灸百會、長強30 min以公升陽舉陷。 ④針對肝鬱乘脾者,取雙側期門、府舍、支溝,以疏肝健脾,宣暢三焦,理氣通腑,期門與皮膚呈30°角向外斜刺約30 mm,直刺府舍、支溝約30 mm;⑤針對濕熱瘀阻者,取雙側曲池、內庭、上巨虛,以清熱祛濕通腑,直刺曲池、上巨虛約30 mm,內庭與皮膚呈30°角斜刺約30 mm,註意迅速進針;給予刺絡拔罐,隔2 d 1次,定位八髎穴及周圍有結節條索之處,局部消毒,用三棱針迅速點刺5~10次,然後拔罐10 min,注意動作要輕、快、穩、準,才能確保罐具吸附力度,

4 典型病例

患者,男,33歲。初診日期:2023年5月5日。主訴:直腸癌根治術後排便異常3年餘。現病史:2019年9月接受低位直腸癌根治術,術後1個月後出現腹瀉,大便次數頻多,夜裡尤甚,排便急迫,嚴重影響其正常的工作與社交生活。於術後僅間斷口服中藥(具體藥物不詳),療效不佳。由於腹瀉、排便急迫感、肛門墜脹感遷延不愈,逐漸加重,遂來就診。刻下症:大便次數增多,每日排便20餘次,大便稀溏,有肛門墜脹感,排便有強烈急迫感,一有便意即需上廁所,最多等待2~3 min,偶有大便失禁,食生冷蔬菜水果則是腹痛綿綿,大便次數增加明顯。患者情緒不穩定,較為暴躁;舌頭淡胖、苔薄白,脈沉緩。 LARS評分為41分。既往無其他慢性病史。西醫診斷:重度LARS;中醫診斷:洩瀉(脾腎陽虛,濕濁內阻兼中氣下陷證),治則:健脾益腎,升陽舉陷。予電針八髎穴合併百會懸灸治療。電針八髎穴操作同上,艾灸點燃艾條後,對準百會懸灸30 min,初始艾條距皮膚距離約2 cm,調整艾條與皮膚的距離,以患者能耐受為度。針灸隔日1次,每週3次,連續治療4週,並囑咐患者飲食清淡,忌生冷。治療6次後,患者未再出現失禁的情況,連續治療4週後,LARS評分降為32分,排便次數減到每天2~3次,排便急迫感好轉,可等待15 min甚至更長再排便。全部治療完成後追蹤3個月,每天排便2~3次,大便基本成型,無大便失禁出現,排便急迫感較前好轉,焦慮暴躁的情緒亦較治療前明顯改善,恢復了正常的工作生活。
按語:此案患者脾陽不足,故不耐受生冷,大便稀溏,久病久瀉,累及腎陽,腎陽虧虛,腎氣不固,故見大便失禁、排便急迫,結合患者舌脈,中醫辨證為脾腎陽虛、濕濁內阻兼中氣下陷證,故予電針八髕穴的同時,艾灸百會以升提陽氣。在LARS的治療過程中,飲食亦不可忽視,囑咐患者註意清淡飲食,少食生冷,多攝取易消化的食物。

結語

大腸直腸癌術後排便障礙多從健脾益氣通腑治療[32,33],然而LARS患者俱有排便異常症狀及病程纏綿的特徵。結合多年臨床經驗,黃金昶教授提出LARS主要病機為脾腎陽虛兼濕濁內阻,宜健脾溫腎化濁,局部取穴八髎穴,取其與足太陰脾經、足少陰腎經、足太陽膀胱經及督脈相聯繫,標本同治,再結合電針有節律地刺激骶神經,並根據兼症配穴,以恢復規律排便及提高患者生活品質。